隐娘之耳,没有江湖的江湖

日期:2019-11-21编辑作者:www.js6038.com

从戛纳回来到现在,还从其他角度写过几篇聂隐娘,严格说,这不是一篇影评,而更近似是关于这部电影的一个“导读”。尽管很多观点都有了改变,但最后还是把这最早写的一篇贴出来。今年戛纳很糟,幸好有侯导和他的《聂隐娘》,也幸好有《卡罗尔》。以至于一切的不如意,又都变得不重要了,就好像亲历了一个历史的时刻。

6天前,在百老汇看聂隐娘点映。银幕不大,坐在后排,前排还总有人拿手机屏摄。观影效果不是很好。但因为期待已经太久了。也不在乎了。哪怕能提前1天,1小时,1分钟看到,我都已经很知足了。
在107分钟的屏气凝神,注目欣赏后。只觉得,画面太美了。每一帧都可以截来当桌面壁纸。秀丽的风景,迅猛的武打,都拍得美不胜收。十分养眼。侯孝贤自己都满意得忍不住说:真好看啊!你说是吧?
至于剧情,很是晦涩。只是不明觉厉。
侯孝贤太狠心。虽然拍了40多万英尺胶片,但凡是有一点瑕疵的镜头,全部剪掉不要。连剧情不连贯都不管了。妻夫木聪饰演的磨镜少年的台词,只有一句“隐娘!”。至于饰演元宜(周韵饰演的田元氏之父)的高捷,饰演田绪(张震饰演的田季安之父)的戴立忍的戏份,忽那汐里饰演的磨镜少年之妻的戏份,以及拍好的8岁,13岁聂隐娘的戏份,统统被剪掉。就是这样任性。
那次点映后,侯孝贤在现场对观众说:第一遍看不懂哦?看不懂没关系,第二遍保证看懂!

华语大导演仿佛都想去拍至少一部武侠片,可能这是华语导演的情结。回顾华语武侠电影的脉络,在我心目中曾经有过不少古装武侠电影经典:凌云的《如来神掌之怒碎万剑门》(1965),张彻的《独臂刀》(1967),胡金铨的《龙门客栈》(1967)、《侠女》(1971)、《空山灵雨》(1979),徐克的《蝶变》(1979)、《新蜀山剑侠》(1983)、《新龙门客栈》(1992),罗家良的《五郎八卦棍》(1984),何平的《双旗镇刀客》(1990),王家卫的《东邪西毒》(1994),李安的《卧虎藏龙》(2000),张艺谋的《英雄》(2002)。从上世纪60年代一直到00年代都有武侠佳作诞生,可是最近十年划时代的武侠作品却迟迟未能出现。当大家觉得武侠电影已死的时候,又一部武侠大师级作品面世——侯孝贤的《刺客聂隐娘》。
《刺客聂隐娘》于今天公映,我看了下午4:30那场,不出所料,观众不多,全场连我只有4人。据说该片早在2007年就有了拍摄计划,做了大量田野调查,查阅了大量历史古籍,八易剧本,于2012年才开始拍摄。本年5月份该片获得第68届戛纳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奖,但我相信它将会在台湾金马奖上再斩获数个奖项。我看过唐代裴铏所撰《传奇》里面的《聂隐娘》一篇,篇幅仅千余字,短小精悍,人们认为这篇《聂隐娘》是后来武侠小说的滥觞。从这个作品的气质和分量来看,我想由侯孝贤来导演的话是再合适不过了。这次他不但要用文言文对白,而且一如既往地做减法,剧本上不少情节都没有在电影中呈现出来。有时候少即是多,侯导没有呈现出来的反而能够带出晦涩意蕴。
只要了解侯孝贤电影的人,一看到《刺客聂隐娘》前面数个镜头,便会知道这是他的作品。武侠只不过是他要表达的一个载体,我想即使换了别的载体(如悬疑片、战争片),他的电影风格和美学镜头还是会深刻其中。虽然这是一部武侠片,但其中的“武”的表现是非常克制的,打斗场面不多,寥寥几场每场都在数招内决胜,他认为这才是真正的高手过招。他还是喜欢用长镜头和空镜头去观察、去表达,通过与摄影大师李屏宾和艺术指导黄文英的合作,画面美得令人窒息,那些氤氲山野、炊烟农家等自然之美烘托出唐朝古风之余又反映出人物的渺小,鸟鸣笼罩下的室内自然记叙体现角色的心理世界,以大自然的变化和人物的日常生活来推进,山水画与工笔画兼用。侯导坚持用柯达胶片拍摄全片,屏幕高宽比1.37 : 1,又摈弃CG制作,由此看出他对自然的虔诚。他的电影难能可贵地集得中国古典和日本气质之大成,诗意厚实,意象万千。繁体“聂”字有三只耳,恰恰聂隐娘作为第一主角,对白奇少,因为她就是侯孝贤的化身,重在一个“隐”字上面,喜欢观察和聆听,以静制动,表面即深度。
“罽宾国王得一鸾,三年不鸣,夫人曰:‘常闻鸾见类则鸣,何不悬镜照之。’王从其言。鸾见影悲鸣,终宵奋舞而绝。”“青鸾舞镜,娘娘(嘉诚公主)就是青鸾,从京师嫁到魏博,没有同类。”使府尽在隐娘耳目之下,她也明白到各人的利害关系。聂隐娘是幸运的,因为假如当初她嫁给田季安,就可能会像嘉诚公主那样孤独,像田元氏那样为了个人、儿子和元氏的利益而勾心斗角,像胡姬那样有被人害命之厄。刺杀田季安对聂隐娘来说犹如探囊取物,但她却不听道姑之师命而选择不杀,因为她不希望田季安之死招致战争。道姑一直说聂隐娘“剑术已成,而道心未坚。”“剑术已成,唯不能斩绝人伦之情。”其实到最后剑道已成的是聂隐娘,而剑道不成的反而是道姑。因此,聂隐娘的境界要比道姑要高,这也是“侠”的要求。
聂隐娘是电影中唯一自由的女性,她超脱了那个时代,此后她可寻山水,访至人。

侯孝贤电影里的武侠不同于以往的武侠片,大量的留白和诗意的画面再加以寥寥数语的文言对白以及三招即止的打斗,都让观众直呼看不懂。
我想,导演所表达的可能就是贯以全片的“一个人,没有同类”。聂隐娘在童年即被道姑所带走,不但没了父母,也失去了旧情郎田季安。道姑让她杀表兄田季安,她不杀,背叛了从小被赋予的使命,也没有了师傅。
《聂隐娘》讲的孤独,是青鸾舞镜:一个人身处琼楼玉宇,无人知,无人懂,只能踽踽独行。但孤独的又不止是着于枝头的隐娘,还有深宅宫中的田季安,离开京师远嫁魏博的嘉诚公主,以及银幕背后的侯导——侯孝贤。
他一个人拍电影四十年,但是绝大多数时候却不被懂,只好对镜自舞。所以,侯导才说,“重要的是拍了什么,做了什么,我自己做没做到我自己心里最清楚”,明白这个道理,又哪里会在乎得奖不得奖,甚至也不会在乎观众懂不懂,票房高不高 。

原文载于北青艺评

于是,我在大概读了一遍故事大纲后,又买了聂隐娘0点首映的票。还是杜比全景声厅。银幕也较大。坐在第四排,画面之清晰,与点映所见不可相提并论。

2015.8.27

文/Peter Cat

果然如侯导所说,我看懂了。

侯导痴迷唐代已久,按他自己话说,“唐朝更前卫、不为传统所限,可以逃脱儒家的道德规范,视野其实更大更具现代感。”他大学时读唐人传奇,最喜《聂隐娘》一篇,就落下了念想。但又觉得是古装戏,准备起来恐需长年积淀,就想等年龄大一点再拍。可转眼间,人就老了,不拍不行。

第一遍看,没弄清人物关系,不理解举止动机。走马观花看风景,看武打。
第二遍看,多处地方,恍然大悟。

所以,当沉稳镜头缓慢地推开了黑白的银幕,清风哧嚓着摇曳着山峦间的花树。此前甚嚣尘上的所有的噱头和传闻都烟消云散了,那个已经告别大银幕八年的侯孝贤又回来了。《刺客聂隐娘》——它不是商业片,也不是武侠片,亦不是历史剧,它只是一部纯粹的侯孝贤式的电影。淡到极致,重映千年。

聂隐娘的故事,是在朝廷与地方的政治斗争背景下,上演的一出青梅竹马“相爱相杀”戏。

适时正是安史之乱之后,各地藩镇的势力,与朝廷或消或长,其中最强的是“魏博” 藩镇。魏博大将聂锋(倪大红饰)之女隐娘(舒淇饰),十岁即被道姑嘉信公主(许芳宜饰)带走,被并训练成绝世刺客。十三年后返家,奉命要取青梅竹马的表兄——魏博藩主田季安(张震饰)的性命。而隐娘终不能斩断人伦之亲,又顾忌田季安诸子年幼,藩主死,其妻元氏(周韵饰)一族必趁虚而入,大乱天下,终究选择不杀。并在了结一切后,与负镜少年(妻夫木聪饰)飘然远去。

嘉诚公主来魏博,目的是什么?
聂母讲嘉诚公主的故事,为何聂隐娘掩面而泣?
道姑和嘉诚公主同为许芳宜扮演,是什么关系?
田元氏与面具女子精精儿,同为周韵扮演。是什么关系?
田元氏为何要对田兴下手?
聂隐娘对田季安,有何感情?不杀田季安,真的只是因“魏博必乱”吗?

相比于裴铏笔下寥寥千字的唐代传奇,《刺客聂隐娘》剧作多易其稿,只留原作大概,却已然是个全新的故事。谢海盟在拍摄手记里把编剧过程喻为“造一座冰山”,银幕之上的形迹皆只是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功夫却都在水下,是隐而不见的一整代绝色大唐,也是侯孝贤一生光阴的托付。

在看了故事大纲后,这些都了然于胸。再看电影,每个人物的情绪都能够体会到。如丝丝入扣。
因此,我会对那些要去看聂隐娘的朋友建议:先读大纲,再看电影。
(故事大纲:)

众人皆知,少时孝贤有江湖气,按照朱天文说法,一双木屐、一条布短裤在大街小巷跑来跑去,浓眉一锁,自以为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那时,好斗、好赌的阿孝咕在民风彪悍高雄城隍庙也算是个叫的出名号的小流氓。砸过铺子,进过局子。仗义江湖,他恁是把曹孟德名言倒过来念,引以为座右铭。就是这样一个“宁愿天下人负我,也不可我负天下人”的豪侠却随着光阴荏苒而愈发“恬淡”。到了晚年,真的要拍“武林”,却像个入定的老僧,把江湖气洗得一干二净。

金沙澳门官网,看聂隐娘,与其他电影感觉不同。
片中,开场时,伴随鼓点声,画面从黑白到彩色,在优美的环境里,片名打出。持续良久。静谧且肃然。
片中,武打戏,干净利落。只有一招一式的拼招,并无飞来飞去的超人。电光石火间,胜负已分。
片中,所有角色说话都轻声细语,却又听得清晰分明。毫无配音感。
片中,银幕比例一直是1:1.41 。只是在嘉诚公主抚琴的画面时,陡然变成1:1.85的宽银幕。带来视觉上的震撼与愉悦。
片中,夜晚的室内戏,在自然风的吹拂下,纱帐轻飘;在烛火的照耀下,金黄四耀。
片中,聂隐娘几乎无表情变化。在梁上等待,在家中沐浴,于田宅观察,与田季安打斗,和磨镜少年治伤,都面无表情。听到聂母说起,嘉诚公主临死前,还念叨愧对窈娘时,隐娘忍不住掩面哭泣。她的表情亦无法看到。
片中,武打场面几乎无特写。田元氏撞见聂隐娘,远远地看隐娘和兵士战斗。瑚姬中妖术,被聂隐娘所救。田季安撞见误会,大怒。侍卫夏靖与隐娘缠斗,镜头却只关注坐在地上的田季安与瑚姬。而内景戏中,也多采用聂隐娘的视角,于纱帐后偷窥。田季安与瑚姬的那场戏,镜头在纱帐后窥视,别有感觉。
片中,丝绸、服饰原料均是从印度,韩国等地购买。再由北京,台湾的手艺人加工赶制而成。极其华丽。而室内戏的景于室外搭建,通风良好。纱帐被自然风徐徐吹起再落下,这种真正的“风”感觉是电风扇不能给予的。
片中,舒淇,周韵的造型。是我看过两位演员的电影里,最为漂亮的。舒淇从未如此美丽,如此有灵气。不似侠女冷若冰霜,但比金燕子更胜一筹。

乍看《刺客聂隐娘》,这哪里是武侠片!

片中聂隐娘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每一句都举重若轻。

先讲这个“武”字。虽说片中也有拳打脚踢,舞刀弄剑,但却招招见血见肉,纵使高手对决亦是十招之内见分晓,几个来回就胜败分明。没有任何特技,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动作,更没有险象环生之际突来救场的绝世武学。以长镜头、大远景独步世界影坛的侯导,即使拍摄打戏也少剪辑,无特写。一招一式,直奔主题,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并不超离现实,全都落在实处。

聂隐娘刺杀大寮不成。
师傅:为何延宕如是?
聂隐娘:见大僚小儿可爱,未忍心下手。
师傅:以后遇此辈,先杀其所爱,然后杀之。

再看这个“侠”字。如以“杀一独夫贼子而救千百人”来丈量刺杀田季安这一家国大义,隐娘自是“侠”女;而后因念及田季安诸子年幼,恐其身死而致魏博大乱,伤及黎民百姓而下不杀之心,同样也称得上是天下“侠”义。可隐娘的杀与不杀,以及与田季安之间青梅木马的情愫种种,却永远都藏在舒淇那张没有情绪的脸背后。一百分钟电影,隐娘对白只有寥寥数语。家国悲戚、儿女情长全都深埋胸中。乃至为嘉诚公主身死异乡而感怀流泪时,亦是用布帕蒙脸,闷声恸哭。侯孝贤心中的“侠”女终究着落在一个“隐”字上头。

电影里的聂隐娘,并非事事对师傅言听计从。她不忍刺杀大寮。后来,田季安与儿子玩耍的场面,也被聂隐娘看在眼里。

就像在电影中,窈七(隐娘)总如一只飞鸟,轻着于高树之上,鸟瞰着表兄六郎(田季安)的府邸,眼底的“每一样景物,都是记忆”。而半个多世纪以前,少年阿孝咕闲来就跑去城隍庙,翻墙、踏树躲在高处偷吃芒果,也不着急下来,而是任由微风轻抚树杈,不动声色地俯瞰着眼底涌动的人流。就在那个时候,侯孝贤忽然感到时间停了下来,能有一个角度,看见他自己所身处的时间与空间,一种寂寞的心情涌上心头。侯导常说,日后会拍电影,多半要追溯自此。但直到拍完《小毕的故事》,朱天文丢给侯导一本《沈从文自传》,他才真正寻回这自童年起就埋下的镜头美学。这种“沈从文式”的视角,有一种胸襟,总是很远地俯视着世间发生的一切悲欢离合。很客观,但也很悲伤。侯导说,这是导演的视角,也正是他的眼里的人世江湖。

片尾。聂隐娘对师傅说道:杀田季安,嗣子年幼,魏博必乱,弟子不杀。
聂隐娘不杀田季安,真是只因为“魏博必乱”吗?
师傅早已看破:剑道无亲,不与圣人同忧。汝剑术已成,却不能斩绝人伦之亲。
对于青梅竹马,儿时的爱慕对象,聂隐娘怎能下得了手?
她两度没有完成师傅的嘱托。她面对师傅跪拜三下。谢师傅养育教授之恩。随后离开。师傅追上时,二人短暂交手。倏忽间,隐娘飘然而去,唯有衣服被划裂的道姑呆站在那里。

也正是从《风柜来的人》起,侯导的镜头开始变得很长,也很远。他总是轻栖在生活的高处,游刃在时间与空间之中,回望年少时的记忆(《风柜来的人》、《童年往事》、《恋恋风尘》),又重拾历史缝隙间的人世沧桑(《悲情城市》、《戏梦人生》、《好男好女》),悲恸却又超然的远望着在他江湖里挣扎的好男好女们(《南国再见,南国》、《千禧曼波》、《最好的时光》)。

在嘉诚公主抚琴时,公主的画外音说:
“罽宾国国王得一青鸾,三年不鸣,有人谓,鸾见同类则鸣,何不悬镜照之,青鸾见影悲鸣,对镜终宵舞镜而死。”
而聂隐娘说:
“娘娘教我抚琴,说青鸾舞镜,娘娘就是青鸾,一个人从京师嫁到魏博,没有同类。”
在两岸三地,已经没有几位导演用胶片拍片了。更不用说拍出胶片长达40万英尺,更不用说从剧本打磨到拍摄完成,耗费7年。
侯孝贤就像那青鸾舞镜,一个人,没有同类。

在这个意义上,《刺客聂隐娘》在侯孝贤创作生涯里有几分特别,挤不进上述三个序列,但又有些接近《海上花》。只是十七年后再来“坎城”,他展开地不再是一把民国金纸褶扇;而是一轴氤氲的山水画卷。沈从文式远景镜头在日渐颓势的中唐山河间沉稳的摇移,像极了纳千山万水于纸墨方寸之间的青绿文人山水画。第一次,华人从光影的缝隙里寻回那遗失已久的古典美学,重铸了那掩埋在浮躁现代生活之下的仪式感。

在戛纳电影节映后发布会上,当被问起下一部电影的时候,侯孝贤说,如果《聂隐娘》能大卖,能赚钱,就好找投资,拍下一部电影就很快。如果没赚钱,就难找投资,但也能拍,只是拍得慢。像张震舒淇朱天文他们,都和侯孝贤导演合作已久了。即使不给片酬,也会帮侯导拍片的。
听完这一席话,我感到无比悲哀。在当今华语影坛里,动辄2亿,3亿的大手笔投资电影已数见不鲜。然而水准却都是《西游记之大闹天宫》这种,要剧情没剧情,要演技没演技,要特效没特效的超级大烂片。
而就华语影坛里活着的影人来说,侯孝贤的地位之高,作品之好,都受到电影人和影迷的尊敬。《恋恋风尘》《悲情城市》等经典佳作在华语电影史上地位颇为重要。可以说,百年之后,侯孝贤在华语电影史中被封神我都不觉得奇怪。
就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师级导演,居然要为区区9000万人民币投资而苦恼。在百老汇的点映场,侯孝贤谈到,因为没钱再搭一个藩镇的景,所以不能按照《聂隐娘》原文的故事拍摄,而是把故事集中在一个藩镇的景内。
“有钱就拍得快一点,没钱就拍得慢一点。”听侯孝贤这样说,我感到很悲哀。
然而,侯孝贤只会拍得慢,不会为五斗米折腰。还会坚持着拍下去。否则,也不会有这七年磨一剑的《聂隐娘》。
这样的导演,这样的影片,怎能不支持?怎能不多刷几张电影票?

《刺客聂隐娘》剧本第一稿是钟阿城写就的,他曾说,侯导的剪辑不求逻辑因果,不讲行为的完整性,却独强调整体质感,因而得了中国诗文并列法的神韵。例如“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三短句间并没有必然逻辑因果,但并置一处,荒莽的意象却不假多说,扑面而来。在这点上,《聂隐娘》无疑做到了极致。影片里有几场空镜,萦绕在我脑海,久久无法忘怀。彼时,隐娘在负镜少年帮助下救其父其舅于元氏乱贼之手,栖身于田舍农家疗伤以求自保。夕阳之下的农舍,背靠远山,鸡犬相闻,炊烟袅袅;远望过去,孩童啼笑打闹,正是陶渊明的诗境。翌日黎明,天色将晓,前有大河潺潺流淌,层峦青山相叠在后,孤岛寒树则独屹大河对岸,宛若林云山水,一派荒寒气象。忽有几个舞动的墨点,那是三两只寒鸦,一时振翅远飞,抖动的枝杈照旧在空气中发出细碎的回响。无外乎,舒淇会说,拍《聂隐娘》,其实就是在等——等风、等云、等鸟儿散去。侯导就这般细腻聆听着自然的回响。在这个谦和的山水画意的世界里,“人”仅是隐于古典画卷中的几个墨点,寥寥数笔写就,藏于山川大泽之间,是画家匆匆向凡尘投下的几粒米。

在即将到来的三刷《聂隐娘》之时,我就会再次安心地,毫无障碍地欣赏侯孝贤心里,李屏宾眼中,朱天文笔下的唐朝世界。

于是,《聂隐娘》中故事和人事既是如此这般的淡,好像不一而再三的反复看,就抓不住其中的深意和深情。可是却又忘不掉:忘不掉窈七口中古雅的念白,字字打在心头,皆是人世无常的悲凉;也忘不掉聂锋——倪大红的浓眉大眼,像极了阎立本《步辇图》里的唐人,笔笔皆是古意。而侯导,就像是把一生的江湖儿女情都落在了南台湾那风驰电掣的摩托轰鸣声里,那般浓的声响,那般浓的爱恨情仇,他都留给了最挚爱的南国。当时也还年轻气盛,心里一有委屈,也就横刀一提,枪一把,喊上高哥和扁头,一阵打打杀杀。也大概是曾经戾气太重,只一寻常委屈,就起赶尽杀绝之心。到了暮年,杀人如探囊取物这般方便时,反倒是化为了一个绝世女杀手,斩断不绝的都是人伦之亲,念念都是不杀之心。可这一浓一淡仍旧逃不出同一个江湖,就像李天禄在《悲情城市》里的话:“为什么当流氓?还不是为了维护整个庄子”。表面上是帮派情怀,骨子里却是儒家文化里的家国天下。

《刺客聂隐娘》行将结尾时有一场近景特写是故事大纲里原本没有的。如若不曾记错,这也是整部电影中唯一一个胸部以上特写。镜头里,隐娘袒露着一条胳臂,负镜少年端坐其后为她背伤敷药。隐娘若有所思,面容孤寂,沉吟道,昔时嘉诚公主从长安远嫁魏博,就像青鸾一样,死在陌土,没有同类。

隐娘口中所念是其幼时记忆——细雨暂歇,白牡丹盛开,似千堆雪。嘉诚公主端坐其间抚琴而念:“罽宾国国王得一青鸾,三年不鸣,有人谓,鸾见同类则鸣,何不悬镜照之,青鸾见影悲鸣,对镜终宵舞镜而死。”

侯导曾说,他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变,他拍电影,就是喜欢故事里那样一群人,因此批判不来,只能呈现出来,远远的冷静的看着他们,看他们在自己的人格和命运里挣扎,逃不掉的,一片苍凉。艺术这条路,也是一样,创作的时候,观众是不在的,搞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人,就只能一条道走到底,越走越深,到头来,都是一个人,没有同类。

电影节最后一天,我跑去看了第二遍《刺客聂隐娘》。出来的时候,万里晴空了两个礼拜的戛纳突然飘起些零星的小雨来。就着电影里的情绪,又想到这般绝世的电影却很可能拿不到金棕榈,心里就有些伤感。也大概是在这个时候,我才突然明白了,《聂隐娘》其实讲得是孤独,是青鸾舞镜:一个人身处琼楼玉宇,无人知,无人懂,只能踽踽独行。但孤独的又不止是,着于枝头的隐娘,深宅宫中的田季安。还是银幕背后的侯导。他一个人拍电影四十年,但是绝大多数时候却不被懂,只好对镜自舞。所以,侯导才说重要的是拍了什么,做了什么,“我自己做没做到我自己心里最清楚”,明白这个道理,又哪里会在乎得奖不得奖。

正如一个高士,登高而望,渺沧海之一粟,而前方正是津渡,水气凌空,苍茫烟波无尽。

相关阅读
侯孝贤的女性肖像:从朱天文到舒淇
http://www.douban.com/note/514305752/
法国《电影手册》综评2015年戛纳:刀刃上的亚洲电影
http://www.douban.com/note/506274404/
【此文后半部分,专门分析了《刺客聂隐娘》,摘录在下】

-Fin-

都看到这里了,就加下微信号吧。

深焦DeepFocus(微信号:deep_focus)
「深焦」(Deep Focus)是一份成立在巴黎,但成员分布在世界各地的华人迷影手册,提供欧洲及北美的最新电影资讯和批评。同时,我们也是全球各大电影节和电影工业的深度观察家。无论您是见解独特的批评家,还是精通外语的翻译家,亦或是推广维护平台的公关好手:「深焦」(Deep Focus)都欢 迎您的加入,一起雕铸最好的光影文字。我们也会竭诚把您的劳动成果推荐给华语媒体!进一步交流,请在此微信公众号(deep_focus)直接留言。

转载请注明三项内容
“Peter Cat @豆瓣”
“巴黎迷影手册深焦微信号:deep_focus”

“原文首发于北青艺评”

法国《电影手册》综评2015年戛纳:刀刃上的亚洲电影
本翻译首发于「深焦」(Deep Focus)
翻译/ 肖 颖
校对/ Peter Cat

【此处仅摘录评价聂隐娘部分】
全文见:http://www.douban.com/note/506274404/
不过亚洲电影人还是给我们带来了本届电影节最上乘的三部作品:除了黑泽清的《岸边之旅》以外,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的《爱在孔敬》(本期《电影手册》为此片另辟专文)和侯孝贤的《刺客聂隐娘》也在众多入围电影中脱颖而出。后者甚至是获奖影片中唯一一部观众没看懂的。就像一种关注单元只能颁给黑泽清一样,主竞赛单元的最佳导演奖(*注:法语即为场面调度奖)非侯孝贤莫属,即使影片剧情时而难以理解。《刺客聂隐娘》是这位曾拍过《千禧曼波》的导演对纯正造型艺术的一次天才式地展示。这部在经费紧张,波折不断的情况下拍出的电影,凭借其形式上的美感横扫了主竞赛单元,使侯孝贤经过多年的沉寂后又重回巅峰。电影主要讲述一名重回家乡的女刺客奉命除掉自己青梅竹马恋人的故事。很明显,侯孝贤完全不屑于那种传统叙事结构,即毫无原创性地照搬武侠片中民间传说(总是脸谱化的侠义英雄和叛徒,讲的都是宫廷及绿林深处的阴谋)。他像雕琢一块珍贵的玉石一样拍这部电影:在这个让人惊叹的一小时四十分钟的剪辑里,女刺客的每个动作(无处不在的舒淇像只不露声色的猎豹隐藏在镜头深处或猛扑向她的猎物),每个镜头或场景都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导演在其中融注了他整个人生。

 时间在影片中持续地被重铸:或是因那漫长的夜晚而悬滞(两位主角重逢时,伴随的敲鼓声让那个场景有一种催眠的意境),抑或因为一场暴风雨般的打斗被缩减成几个激烈的镜头而被穿透。片中最美的部分是几个远景,比如雾渐渐弥漫整个深谷,一个对话的场景变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片中所玩味的那种极度细致的感受,再次展现这位台湾大师超乎寻常的艺术敏感性:晚风轻拂房间的窗帘和薄纱引起的些许浮动,某个人物轻微颤动的脊梁骨,空气或光线的变化,在无声而又不可见的力量下的整个世界的呼吸,这一切构成了一曲在美学和运动上极致细腻的交响乐(导演实际上没有借助任何特技)。对于导演来说,拍这部电影除了是对他童年所浸渍的武侠文化致敬之外,更多的是要以自己的方式去还原这种类型片的精髓,追求那种最纯粹和神圣的境界。在这个叙事零星的电影中,气息的微弱起伏好像是唯一吸引导演的东西:《刺客聂隐娘》汲取的是一种至上的力量,只有同样追求最精细的感觉和情感的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才能在这届僵化的戛纳电影节中与他竞争。

本文由金沙澳门官网发布于www.js6038.com,转载请注明出处:隐娘之耳,没有江湖的江湖

关键词:

没什么大不了,窝看到彩蛋啦

新海诚遇见好剧本确实挺可怕的!那每一帧都是壁纸的感觉,让人过目不忘,绳子把时间结出了别样的千丝万缕!美...

详细>>

姜文是一个怎样的导演,导演姜文是左还是右

给一步之遥写了一篇观影后的影评,在这里: 写在一步之遥上映前:姜文是一个怎样的导演 作者: 夏歌 姜文的四部...

详细>>

屌丝逆袭之后的故事,我是很严肃的讨论叼丝和女神如何滚床单

  婚后第一年,志玲姐姐拿出一笔钱,给黄渤发展事业,黄渤其他的不会,还是搞自己的老本行,开了一家装修公司...

详细>>

还是一部喜剧片,没落的三少爷

© 本文版权归作者  www1026 所有,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昨天看完《三少爷的剑》,作为一个武侠迷,在笑过喷...

详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