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观感非影评,不卑不亢的不文不白

日期:2019-11-21编辑作者:www.js6038.com

《聂隐娘》,不知道期待了多久的影片,终于看过之后的感觉却连意犹未尽都算不上,有些失望其实,所以下面纯属主观吐槽。

       “我的片子他们不见得看得清楚的,所以能得导演奖我觉得他们已经很有能力了。”戛纳国际电影节上刚摘得最佳导演奖的侯孝贤这样说过。这观点当时我挺认同。文化差异的确存在,欣赏习惯各自不同,以侯孝贤以前的作品水准说这样的话我没觉得夜郎自大,反而增加了期待值。
       影片看完后说实话很失望,一怒之下给了两星。豆瓣上翻看了几个我关注的大咖的评论,几乎都是顶礼膜拜。我费解的同时自动脑补了这样的画面:武林大会上侯孝贤大侠正襟端坐,侃侃而谈:“不用特写、不用血浆、不用移动机位、不用主观镜头、不用动作音效,不用飞来飞去,且看我用纪录片式的四比三画幅,凝练如诗的镜头语言拍一部前所未有的新文艺“武侠”片。”说罢台下一众江湖名家或目瞪口呆或掌声雷动。众人交头接耳间,这个说:侯导真知灼见、影像绝不随波逐流;那个说:侯导耐得住寂寞,方能扎实沉稳;更有文笔华彩者或许还会这样说:此片意境深远且沉稳凝练,用克制客观的视角,出神入化的长镜,深邃内敛的表演,随意并略带悲悯的文艺笔墨淡淡的描抹出侯大师心中那个清冷孤寂且善恶无常的江湖......(PS:长镜头和长句子的确很搭)
       作为一个观影爱好者,都有自己喜欢的导演和演员。侯导为人颇有侠气,圈内人品和作品口碑都不错。我不是侯导的死粉儿,但个人也挺喜欢侯孝贤《恋恋风尘》《南国,再见》, 也关注过戛纳归来后侯导关于《刺客聂隐娘》的高调访谈和电影自述,但喜欢导演不等于喜欢他所有的作品,影片的好坏还是得用事实说话。
    看完影片特意找来原著和剧本看了下。剧本相对原著改动很大,剔除了绝大部分的怪力乱神,加了宫斗戏和一点点爱情戏。能看出剧本改编时重意不重酒,我个人觉得改的还算合适,语言也很讲究。影片相对于剧本,侯导做了删减,把前面交代师徒缘分的大约10场戏整个去掉了,后面小改动把空空儿作法的细节也去掉了,但感觉意思大致没变,还是一个刺客或侠女的传奇故事,跟“武侠”这类型比较契合。
    
    影片相对别的“武侠片”的确有耳目一新的感觉。画面不急不躁的如画卷缓缓展开,几个远景空镜拍的相当漂亮,鸟、树、水、雾加上音乐、音效也相得益彰,很有出尘的感觉。服、美、道也很扎实,唐风古韵营造的很见功力。几场外景“动作”戏基本都是中远景,固定机位,成功营造了让人冷静旁观的氛围和恶战鸟惊飞的意境。这些都是近来同类电影里不经常看到的。人物形象塑造上舒淇的角色很成功,要不是走起路来有点外八字,整体缺一点儿轩昂,聂隐娘这形象直欲随风而去。张震略闷周韵不及格,但雷镇宇、倪大红、道姑形象出场虽不多,但也能让人留下深刻印象。
    说完长处接下来就是吐槽了。
1、台词
文言和白话台词各半,还杂着几句港台腔和方言,听着磕磕绊绊不伦不类。别的角色有白话对白,而聂隐娘回家见父母互相连个称呼都没有,这样的精简不知意义在何处,难道是为了把所有的人物关系都当成留白当成悬念?青鸾啼镜那段对白意义深远,就安排了两次,这里反而又不留白了,又照顾观众的脑洞了。真要不管不顾你就全文言对白,反正你不是拍给大多数人看的,汤不是汤肉不是肉的岂不更加拖泥带水?有人说从电影里读出了唐诗的韵味,但这半文半白的对白我只听出了几丝笑意。
2、动作戏
开场黑白那段刺杀就能看出来动作戏要反动作片常理。不分解动作,不用特写,近景几乎都很少,剔除技巧力求平实客观。但表现动作戏是有规律的,动作拆分也是学问,加几个动作和眼神的特写未必就破坏了整体风格,反而能加强动作的力度。飘逸出尘是意境,柔中带刚未必就不是意境,最终好坏高低还是看怎么拍怎么剪。 朴实无华也未必非要抛弃技巧,逆转规律,把一个刺客的动作设计的缓慢柔软,招式上几乎没有章法,丝毫不见险恶犀利。片中有一段远景拍摄林中打斗,只闻其声,模糊见影这不也是技巧吗,怎能一刀切?重意境就完全抛弃动作设计,“如果我的眼神能杀人,你已经死了一千次了。”我看这不是留白,反而是有些胡来。
3、调度。
电影中的调度的作用是表现人物、场景之间的关系,渲染场面气氛,交代时间间隔和空间距离。画面有限的而空间无限延伸的,就好比小说里语言得有一个语境,才能正确的传达的信息。本片完全任性到不顾及这些,场景衔接生硬,人物出场突兀。几场夜戏只有室内场景的转换没有外景空间的转换,有意无意的造成空间混乱,加上聂隐娘悠来忽去鬼魅般的无处不在,空间上缺乏起码的说服力。脑补是有限度的,何况看不到这样极端的做法有什么意义。除了山洞里跟拍,摄影机几乎就是固定和慢摇。既然完全不顾及节奏,那音乐要来干嘛?摄影机啊!我要把你牢牢钉在地上!这或许能带来诗意,但摄影机不是耶和华,观众的眼神也不像信徒那样虔诚。
4、寓意
青鸾啼镜的寓意不算晦涩,有点文学基础和会用百度的都能明白。剧中孤单的聂隐娘和同样孤单的卖镜郎的牵手归去,而剧外侯孝贤这只青鸾,拒绝庸俗的孤独了这么久,或许也希望把这部影片做成一面镜子,来折射出他对传统武侠片目前流于定式的唾弃,但这面镜子里同样也映出侯导身上那些顾影自怜的孤傲。
5、炒作
作品进了商店就有了标价,电影进了院线就是商品。商品是有目标消费群的。张震、舒淇、妻木夫聪、周韵包括打酱油的阮经天等等一众明星吸引来的可并非是大批的文艺片观众。这片据说投了一个亿,拍片时侯导心安理得的花着商业片的预算,在数字宽屏时代用胶片奢侈的拍着4:3画幅小众文艺电影,不卑不亢的气度着实让人敬仰。谋大事者不谋于人,好魄力好气概!但影片放映前的各种导演访谈里,侯导都用了一副谁与争锋的气势和寸步不移的坚守来阐述自己的电影理念,捍卫自己的大师形象,而且各大网站各个版本纷至沓来,这么高调难免形迹可疑,这不是另一种形式宣传炒作吗?这不是换汤不换药的商业运作吗?忽悠文艺青年和忽悠观众一样可耻!既然我行我素的不顾忌票房,何必用一批大牌影星,何必为了宣传剑走偏锋,这样做难道不是为了名利双收?仔细想来上映前侯导这用心也不是那么纯洁和厚道。
    
    我妄自揣摩用心不是君子所为,但个人认为影片刻意为之、涉嫌装逼的情况客观存在。不论是文艺片里最好的武侠片,还是武侠片里最好的文艺片都不是什么好话,都像片子不文不白的台词一样有些不伦不类的意思。说本片独树一帜说实话也是限于武侠片范畴,而刺客和宫斗在武侠片剧情里根本算不得新意。如果当作文艺片的范畴比较,慢悠悠的长镜和诗意本来就是侯孝贤擅长的,这个片子里感觉他也没做的比以往更加出色。要说特色无非还是电影里传达出的侯孝贤不卑不亢的态度,只不过故事发生在雍容华贵的盛唐,画面选景上更偏重的自然外景,加上唐韵古风的内景和服饰让画面显得比他以往生活写实画面更唯美精致一些。要说口碑好,感觉还是大师名气外加形式主义的胜利,当成武侠片来比较形式不俗的前者有王家卫《东邪西毒》和徐浩峰的《倭寇的踪迹》,《聂隐娘》也算不上前无古人的开天地之作。在我的能力范围理解这或许是一部特别的电影,但绝不是一部好看的电影,更难以成为一部经典的电影。

昨晚第二遍看侯导的《聂隐娘》,确实有很多观众退场,结束时有零星掌声。对此我觉得很正常,就像戈达尔在法国也找不到观众一样,侯孝贤要是在大陆院线场场爆满,那倒反而是一桩奇事了。

没有任何商业化、类型化的尝试或折中,《刺客聂隐娘》依然是一部彻头彻尾的侯孝贤式的文艺片。在我看来,它不是武侠,没有传奇,无关风月,而是一席精心打磨雕琢而出的“感官盛宴”。

1.画面问题,看的时候就在奇怪为什么这么粗糙,不是颗粒不颗粒的问题,就是糙,白天戏景深基本被压平了,看不出层次,夜景戏因为侯导的自然美学追求对于人造光源的排斥,效果更是吓人,大段大段的内场夜戏看的人很难受,导致中间忽然跳到外景日戏的时候眼睛有不适感。 画面比例也很奇怪,看报道是为了把画面拍的更有味道而特意选择了1.33:1,结果导致影片绝大部分时间画面左右留白,而中间一段公主抚琴又是正常的1.85:1,不知道为什么,好想问问。李屏宾是我最爱的摄影师,至少是华人里面最爱的,但这次的画面真的不对,包括运镜,至少不是他的一贯水平。

    个人觉得即便是大师导演,喜欢人和喜欢作品还是两回事,得区别对待。有篇影评标题是“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但在这里我还真想抬一下杠:李白诗里“相看两不厌”的是敬亭山,不是侯孝贤。

所以,侯导的《聂隐娘》真的并不需要辩护者,只不过我作为给《聂隐娘》打五星的观众,也忍不住想来凑热闹说一说。以下就按照我固执的写电影笔记的习惯,来分点阐述吧。

影片在视觉上承继了侯导一贯的美学风格:细腻、节制、缓慢,大量的长镜头和自然光,极简的对白(舒淇的台词大概只有几十个字),对生活细节的迷恋。

2.侯导影片文本上的故事逻辑性强弱已经不用追求了,我这次只是单纯的觉得台词写的很多地方无法接受,“杀汝表兄”,“有人谓”,还有“这是俺阿爹留给俺的”,真的没有人觉得不舒服吗? 我无法明确的表达我听到有些台词时的奇怪感受,如果你在坐火车的时候,也对“请不要在列车的任何部位吸烟”这句话感到说不出的别扭,或许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1

迷恋生活细节这一特质,足以让一系列艺术家划到同一个名单上(小津安二郎、简•奥斯丁、张爱玲……),他们带着专门用以审美的眼镜,以“凝视”而非“观看”的姿态切入生活。影片用长镜头记录了仆人为归家之后的聂隐娘布置浴室的工序、送别时节时敬酒的礼仪、磨镜少年为聂隐娘上药、舞女们在长廊里边走边笑、大僚妻子与小儿嬉戏的画面……这些细节对于主线情节的推动作用其实并不大,它们只是一再向观众展现了侯导美学趣味。

3.表演方面,这次演员说台词除了倪大红之外没有一个是舒服的,尤其是开篇不久聂隐娘回家,她母亲在室内的那一大段独白,真的是,无比难受,无比难受。这次,风景很好看,美术服装道具也很棒,也只能看这些了,因为演员几乎不能看,除了倪大红。

侯导信星座,从白羊座导演的潜意识来讲,他愿意花八年时间熬制《聂隐娘》的心态,其实是冲着“语不惊人死不休”去的,这跟同为白羊座的英国导演彼得·格林纳威、苏俄导演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很相似。格林纳威会因为费里尼拍出《八部半》,他也去拍了部《8½的女人》;塔可夫斯基会因为库布里克拍出《2001太空漫游》,他也去拍了部《索拉里斯》。所以,伟大的导演总是相似的,他们愿意花尽毕生力气去寻找对手并突破对手。

为了让这些场景得以真实再现,导演在服饰、道具、布景上极为讲究、精致(阿城除了做了编剧,还担当了器皿陈设等方面的历史顾问)。有一场田氏与宠姬闺中对谈的戏尤其令人惊叹,镜头和人物之间隔着一层薄纱,在自然风若即若离地吹拂下,人物在虚实之间若隐若现。镜头的参与感不复存在,或者说观众的眼睛已经变成了镜头,以至于在视觉上生出了触感,好像在用眼睛抚摸场景。

4.所有的远景和全景包括过场空镜都很好,但一到中近景就别扭,侯导的那种节奏感在全景以下的景别里面全部被无限放大,导致几场室内中景戏节奏拖沓,看的人很疲惫,尤其是上面说的那段独白,和田季安与瑚姬在屋内初见隐娘这两段戏。

因此,侯孝贤拍《聂隐娘》的用意很清楚,创造影史武侠新经典,对以往武侠电影所构建的系统模式做一次与众不同的颠覆。从一层面而言,《聂隐娘》无疑是成功的,至于票房到底如何,我想侯导根本不关心。或许,唯一的遗憾是《聂隐娘》没有拿到戛纳金棕榈。

此外,影片花了大量的篇幅“着墨”于自然风光,武打场面与壮阔的风景画面来回切换,一场聂隐娘与侍卫在树林里打斗的戏用了大全景来展现,只见影影绰绰,不见刀光剑影。侯导似乎是在尝试将江湖的恩怨情仇稀释融化于湖光山色之中,极富东方美学的质感。

5.又整理了一下侯导之前的作品,发现最爱的还是《南国再见南国》,其次是《咖啡时光》,尤其是前者,应该是侯导的巅峰作了,每一处几乎都是完美的,再无超越,而作为参照,主演相同的《最好的时光》里面,最喜欢的也还是第一部分,讲述他那个年代故事的《恋爱梦》,后面两段清末和现代戏差好多,拿捏不对那个度。

有很多朋友慨叹看《聂隐娘》看得不过瘾,我想大家的心理落差在于,都自发地以为《聂隐娘》至少会像《悲情城市》一样宏大(还有王家卫《一代宗师》的例子在先),但结果看到的却是一部化繁为简之作,简单到极致。

巴赞说:“唯有冷眼旁观的镜头能还世界以纯真的原貌,清除掉感觉蒙在客体上的精神锈斑。”侯导真的做到了这一点,整个观影体验就是一个不断剥离“精神锈斑”以至澄明之境的过程。

最后推荐这个九苍的这篇影评吧,观感部分几乎就是我全部想说的了,无法理喻五星党的立场,将普通观众说看不懂和难看的片刷五星对你们来说真的就那么值得骄傲吗
http://movie.douban.com/review/7579718/

2

听觉上,影片伴有大量的虫鸣、风动、树叶摩擦等自然之声,这些熟悉的声音带来一种超时空的联结,让人在恍惚之间真切地感到镜头前的这些古人其实是与我们共享同一片大地的,他们离我们没有那么遥远。鼓声恰当地反复出现,使其具有了营造氛围之外的叙事作用。配乐也很精美,舞蹈戏和片尾的配乐都很值得回味。

我并不是侯孝贤导演的粉丝,相反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更爱王童导演,心里还一直有个奇妙的类比式照应,觉得台湾的王童之于侯孝贤,就像日本的成濑之于小津,还曾多次为王童导演的影史地位鸣不平。但我最近想明白了,甚至愿意用“伟大”一词来形容侯孝贤。我在豆瓣短评里说,侯孝贤的伟大正在于,他始终竭力探索电影的边界,努力抵达前人所不曾抵达的远方。

简而言之,影片在摄影、背景和配乐上几乎无可挑剔,但是它讲了一个好看或清晰的故事吗?并没有。电影情节与原小说出入较大,加入了不少唐末藩镇的历史背景。张震饰演的田氏、周韵饰演的田元氏和聂隐娘的父亲聂氏三家的权利纷争,嫁入田家的嘉诚公主和化身道姑的嘉信公主之间的政治纠葛,精精儿的身份等情节几乎都只是一笔带过,没做任何铺垫式的解释。如果不了解的唐末的历史,要看懂故事的主线情节是很困难的。影后交流会上,有观众问剧情方面的问题,侯导每次都是讲到一半就放弃了,他说:“这个解释起来太复杂了,要说太久。”

没错,《聂隐娘》是一次深思熟虑后的探索,假如说实验电影是对电影语言的新鲜尝试的雏形,那么《聂隐娘》就是一部最高级的实验电影。电影发展到如今这个阶段,我们总以为所有技巧、方法论、母题、风格都被用尽了,于是我们变得懒惰,艺术家变得平庸,导演变得千篇一律。

我个人认为,影片应该把更多的戏份放在聂隐娘和田季安的感情戏上,次要人物和情节可以再减少或弱化一些,以使主线情节更为清晰流畅,而原著小说里让人眼前一亮的“空空儿”(“一搏不中,即翩然远逝,耻其不中,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电影里也并未出现。武打动作非常写实,没有原著中的空灵、玄妙之境。在武术设计上,侯导讲,武术指导看重的是“速度”,比如在水滴坠地之前完成一系列漂亮的打斗,但他觉得这个已经被用烂了,没什么意思,他更喜欢在“地心引力的限制下”拍摄打斗戏。

但如今68岁的侯孝贤始终还在坚持探索,从《戏梦人生》到《南国再见,南国》,从《海上花》到《千禧曼波》,从《咖啡时光》到《聂隐娘》,几乎每一部,都是侯导对过往经验的一次探索性出走,他如此努力地寻找着电影的边界,而不是安于现状地靠着《童年往事》和《悲情城市》吃饭。

但是这些“缺憾”并不妨碍它是一部杰作,就像普通读者看不懂《尤利西斯》但它依然是一部经典文学作品一样,侯导的电影不是为了那些追求故事的观众准备的。我们看不懂,法国人更看不懂,但是他们在第一时间给予了高度的评价,《解放报》甚至信誓旦旦地说:“如果《聂隐娘》没有拿奖,就要拿火把丢给评审团。”电影里有一场议事厅里的戏,随着镜头在屏障后的移动,对理解情节有重要帮助的大臣们的发言竟然渐行渐远,到最后完全消失在配乐声中——侯导似乎在此处提示观众应该把注意力放到“情节”之外。

前段时间和开书店的朋友颓马斯·不流吃饭,他提到卡夫卡、博尔赫斯、卡尔维诺等作家的伟大,正在于他们对文学的边界、语言的边界的孜孜探索,我想电影也跟文学是共通的。

在交流会上,侯导坦诚到了“任性”的地步。有人问为什么开头要用黑白镜头,他说序章用黑白镜头表现,这个很常见,没什么特别的;有人问唐传奇那么多为什么偏偏选了聂隐娘,他说因为大学时偶然看到这篇,觉得很喜欢,“隐藏的姑娘”,这名字多好;有人又问,预告片里看到的一些黄叶有关的镜头怎么都剪掉了,他说因为那几场戏的对白有瑕疵,虽然你们可能看不出来,但我就是觉得不好。有人赞叹风景拍得好,道姑在山上“等雾”的那场戏一定耗时良久,侯导打断他说,其实不是,武当山的雾是一阵一阵的,根本不用等那么久,大陆有很多美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没人去那些地方拍戏……

3

尤其令人羡慕的是,他对自己作品的肯定与信心,他不止一次地反问观众或者小声嘀咕道,“还不错吧?”“是不是挺好看的?”“我觉得还挺好的。”在他眼里,“文艺”是不需要解释的,他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这个词。是的,欣赏者喜欢寻找普遍的规律、技巧或缘由,而对于一个真正的创作者而言,事情可能没有那么复杂,一句“我喜欢那样,我觉得它就该如此”就足以解释一切。

与侯导的其他电影一样,《聂隐娘》绝对不是写意的,而是写实,这是侯导从台湾新电影运动开始就定下的基调。所以你看电影里的那些云,其实都是实拍的,云雾缭绕的效果都是大自然的造化使然。当初摄影师李屏宾陪侯导去祖国的大好河川看景,他们现实中看到的云雾也就跟电影里一模一样。

辛波斯卡有诗:“我偏爱写诗的荒谬,胜于不写诗的荒谬。”套用一下,如果一部分人认为把时间花费在这样一部影片上是荒谬的,那么另一部分人也有充足理由认为不把时间花费在这样的影片上才是荒谬的。既然都是荒谬,剩下的就只是个人偏好了。

除了自然景观外,侯孝贤拍武打戏也是极其写实的,不同于硬桥硬马的热血的张彻,更不同于空灵写意的胡金铨,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僻生冷的写实。其中有两场发生在密林中的戏,一场是坡林古道上的突袭之战,另一场是隐娘与精精儿的林中对决,这两场武打戏的拍法都是孤僻生冷的,一度让我想到法国电影大师罗伯特·布列松的《武士兰士诺》,其中的圆桌骑士格斗戏也是这种冷冰冰的超级写实的质感。所有人对着镜头砍砍杀杀,但血液绝不会浪漫地喷涌,而是从盔甲里流出来,从衣衫里渗出来,极其写实。

侯导是幸运的,因为他的片子虽然小众,却能得到广泛地认可。影片里提到的“青鸾舞镜,长鸣而绝”的故事(旨在表达鸾鸟三年不鸣,见镜中自己以为同类,长鸣而死的孤独),有人认为这是侯导的自我写照,我却不这么认为。他已经不需要对镜顾影自怜了,就像希门内斯诗集里的题词上写的“献给无限多的少数人”一样,喜欢他的人虽然是少数,却是无限多的。而这“无限多”的喜欢侯导的观众也是幸运的,因为侯导还在,而喜欢他的人,将携带他身上美好的品质使其永远留存于荧幕之上(参见贾樟柯《侯导孝贤》)。

在我看来,《聂隐娘》简直写实到毫无任何煽情可言,连微微颤抖的情绪都不给你。非要说有颤抖,我也只能举出舒淇那场哭戏的例子,她是完全捂着脸哭,但刚一有情绪,镜头便戛然而止。

就我个人而言,在观影过程中尤其感到幸运。当我听到身边传来烦躁的叹息声,看到有人频繁打开手机确认时间、不时有人起身离席时,我隐隐感到一种胜利的喜悦。我想,没错,总算有那么一个多小时,世界不再由你们这些步履匆忙、夸夸其谈的务实主义者所操控了,就是要把你们这些爱生气、不耐烦的人通通从电影院里赶出去。而那些剩下的人将独坐于黑暗之中,全身心融入那些大量留白的长镜头里,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在和舒畅。

我想,世界上没有人会拒绝浪漫的写意,但写实就不好说了,这就跟阿方索·卡隆的《地心引力》一样,用写实手法拍太空科幻,造成的观影壁垒也是不小的,到后来大家就都在讨论技术层面了,《聂隐娘》的遭遇同样也是如此。

4

关于表演方面,很多人觉得演员们都像在演面无表情的木偶剧,毫无演技可言。确实,舒淇、张震要想凭《聂隐娘》拿影帝影后是不太可能的,因为《聂隐娘》不属于这种传统评价体系里的电影。所以,我们需要从作者电影的角度来看,不要表演、去表演化恰恰就是侯导所追求的。

在这里,演员的功能无异于器物,有动静而无喜怒,更多是工具属性。侯导这么处理一方面是为了“隐”,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更圆融整体。我们可以举个不够圆融而导致剪辑困难的例子,即《一代宗师》,其中宫二戏份太出众、章子怡演技太惊艳,便是对影片整体性的一种伤害,从后来的3D版便可见一斑,极大程度保留宫二戏份,以至于梁朝伟的主场被频频剥夺。

相比之下,侯孝贤的化繁为简显然更取巧一些,至少不像王家卫暴露了结构叙事上的一些短板,其实说不定侯孝贤大量删减也是为了隐去更多的瑕疵,让整部电影更贴近完美。这种巧妙的“隐”,显然在戏里戏外都被运用得淋漓尽致了。聂隐娘的角色是“隐”,演员们的表演是“隐”,侯孝贤的创作更是一种“隐”。

回到表演上来说,侯导的这种“去表演化”,我们同样可以从罗伯特·布列松导演身上找到呼应。布列松电影里的演员向来都不是演员,而是典型的模特儿,他常常对他的模特儿说:“不要演另一个人,也不要演自己,不要演任何人。”所以相比之下,侯导哪怕做得更极致一点,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不要让任何过往的人情味冒出来,才是《聂隐娘》所要追求的真正的“隐”的境界。

5

我为什么喜欢《聂隐娘》呢?很多人退场、看睡着、打一星,为什么我不仅愿意看两遍(可能还会再去看),而且还要费尽口舌在这里说这么多废话呢?其实我的想法很简单,因为看《聂隐娘》的过程让我亲切地找到了小时候背诵《唐诗三百首》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涌现过了。

我会想起儿时挚爱的那些唐诗插图,电影里的山村与炊烟让我想起杜甫的“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高山与鸟雀让我想起李白的“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还有舒淇更衣洗浴、周韵梳发化妆、张震胡旋舞、妻夫木聪磨镜等等展现唐朝风俗日常的生活化细节,都在不动声色地招引着我,吸引我走进其中。

而且电影里除了叙事的留白之美外,还有很多值得捉摸的言语细节段落,比如大僚卧榻上的蝶影,比如“一夜间全都萎了”的牡丹,比如精精儿的面具,比如空空儿制造的纸人事件,比如凤凰,比如不同角色的“隐”,比如摄影机后层叠如烟的薄纱,等等。

尽管没能如愿得见原著中“脑内藏刀”、“折纸白驴”那样的魔幻奇观,然而一旦你用心进入《聂隐娘》带给你的唐传奇世界,你仍然有机会见证闪闪发亮的天地,因为你终于见到了那些你曾经似乎见过、但已经很多年不曾想起的珍稀。

6

无疑,《聂隐娘》有明显的“元电影”意味,就像剔除了所有枝桠的枝干,这也是我为何提到布列松的原因。如果不是出于院线考虑,把《聂隐娘》拍成黑白默片也不是没有可能,那些大家赞不绝口的盛唐色彩,那些大家洗耳恭听的完美音效,统统都拿掉不要。即便是那样,我想也全然不会磨损《聂隐娘》的真正价值。

第一遍看完《聂隐娘》时我跟人说,我觉得《聂隐娘》更适合在电视上播映,并不是因为它是1.41的左右遮幅(中间抚琴段落为1.85),而是因为电视更贴近写实的日常,这跟画面、声音细节无关,跟电视机的更新换代无关,而是一种最本真的日常。

我们总以为《聂隐娘》会造出一个传奇,而侯导恰恰是以“去传奇化”的日常姿态返璞了《聂隐娘》。

作者:陆支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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